写梅又一家

作者:陈平  时间:2016-03-04 11:22:18  来源:大韵堂艺术机构

陈平,行年五十后自号半山,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教授,著名水墨画家、词曲家、剧作家、书法家、篆刻家。少即聪慧,从京师名家林锴先生游,得以从书法、篆刻、绘画、诗词全面学习传统。继而入中央美术学院系统训练,恰逢80年代新潮激荡,陈平乃立于潮头,左手伸向西方现代,右手伸向中国传统,首先于篆刻方寸之地破局出新,以其自成一体之草篆结字与生拙泼辣之行刀小震印坛;继以《费洼山庄》《梦底家山》系列水墨山水,再掀墨海波澜。

 

中国文艺界在上世纪80年代曾有过一段寻根意识的觉醒,文化人都试图在迷失多年之后寻找自己的文化之根、生命意识之根;90年代又一次寻找精神家园。有趣的是,一个有着五千年不间断历史且曾经形成广阔的东亚儒家文化圈的民族,到了二十世纪快要结束时,其文化精英们却要重新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这不能不说我们的近现代历史出了问题,以至于带来这样整体性的文化迷失与文化身份再认证的迷思。当然,从正面讨论,这确实又可以看作一曲民族文化伟大复兴的前奏。我个人认为,陈平在笔墨、图式、意境上的种种努力,可以视为这曲大前奏中的一个小音符。他执著于对自我文化身世的追寻,把他的文化生命之根一直追寻到那个以乡土方存在的“费洼”,然后以建构而非解构的方式,把他所认可并由衷喜爱的中国家园文化的全部符号统统纳入他用水墨烟云重构的山庄,并在其中以自画像的形式表现出一个山庄主人的身影,或读书、或牧猪、或荷锄、或看云、或采莲、或扪碑。这个费洼山庄,半耕半读、半雅半俗、半古半今、半山半谷、半仙半凡、半真半幻。中国美术史上,还没有一个画家如此执著地以数十年努力营构一个纯粹主观的精神家园,因此,《费洼山庄》就成了当下许多中国文人认同的一处类似王维辋川别业的存在。“我有故山常自写,免教魂梦落天涯”。宋人有此诗句,陈平有此画作,拨动的,都是我们当代人千古家山归不得的情弦。

 

二十年前,陈平又迷上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国文化从大自然的植物品类中精挑细选,以儒家“正心诚意格物致知”的精神,格出梅、兰、竹、菊以类君子之德,从而托物言志,作为向内砥砺姱修,向外敦化世道的审美教化工具。如果从楚辞以岸芷汀兰象征君子自洁算起,这种审美教化方式伴随我们民族心灵已经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文人慧心的投射,使得梅、兰、竹、菊的象征内涵高度凝固,成为妇孺皆知的艺术符号。而以水墨来画梅、兰、竹、菊,也集约为一套程式化语言,甚或成为习画者的初步,这就使得梅、兰、竹、菊成为中国美术教育中最普及的题材。正因为如此,在价值取向多元化和艺术符号与图式的创新受到普遍推崇的今日画坛,就鲜有人问津四君子了。

 

所以,作为一个从不随人俯仰且有相当知名度的画家,陈平之醉心于梅、兰、竹、菊四君子,本身就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儿。在四君子中,陈平尤其偏爱梅花。梅,原产中国,早在3000多年前的夏代,我们的先人就已经栽培梅树了。《诗经》中亦有“鸬鸠在桑,其子在梅”,“山有嘉卉,侯栗侯梅”的句子。由于梅子是很有市场的经济作物,在苏南吴县甚至出现世代植梅为业的农家,遍地栽植梅树,形成了“望衡千余家,种梅如种谷”的壮观景象。又由于二十四番花信风,梅信为第一,占有“一树独先天下春”的天时,所以,在吴县,每年新年伊始,梅花争先恐后绽放枝头,人们总要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欣然赶赴这春天的盛会。又由于梅花往往在雪中开放,冰肌玉骨,暗香袭人,群芳领袖,又极易引发文人骚客的心灵共鸣,移情言志,而抱道自高,从而成为百花中最具精神性的品种。于是,文人之探梅、寻梅、赏梅、吟梅、画梅,遂成为一项极具中国士夫情调的雅事,一个一辈子没做过一次这番雅事的文人,恐怕难言其雅。它好像成为了一种仪式,每年一进最寒冷的腊月,便开始探梅消息:“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与民众看梅花盛开之“乘画舫,驾篮辕,提壶挈榼,褰裳联袂而来”的盛大景象不同,文人探梅讲究一个“幽”字:“孤舟闲舣北溪湾,只为寻梅未肯还。醉卧不知中夜雪,晓来无处问青山。”探访雪中绽放的梅花,遂成为中国士人一年一度洗涤心灵的庄严仪式,它是私密的,个人的,是去叩访一位得道的高隐,一位心灵的导师,一位人生的密友,一年见一次,踏雪而来,卧雪而对,作伴者,惟天上之明月,雪中之珍禽。

 

陈平之写梅,不似今人,只在画室中臆造,或临摹古人梅谱。他首先看重的是中国古代文人的生活情调,所以他二十多年就像古人一样,一入腊月便南下寻梅、访梅、探梅。在青城山中,他说寻访到了一株可能是现存最古的汉梅,顶天立地,直干直枝,巍然如大丈夫。在太湖西山,有一株造型极佳的“村梅”,每年陈平都要去访它。前两年去,被村民伐了。因为种梅子的经济价值已经不高。陈平好一阵伤心,于是又多一出“吊梅”。他为梅花写精神,梅花为他传幽情,虽不似林和靖之以梅为妻,却也够痴够绝,二十年来,意与梅花呼兄唤弟,情同手足。

 

中国人以水墨画梅,据说是由北宋僧人华光始创,在此之前,都是傅彩写生。现在我们还能看到的最早的梅花作品,是曾被宋徽宗讥为“村梅”的杨无咎的墨梅。南渡后,他所画的梅花在宫中,在士大夫中,在民间,影响都很大,后世遂有“村梅得雅俗共赏”之谓。由华光开其源,逃禅(杨无咎)达其流,子固(赵孟坚)著其族,而写梅之风始振。明季遗民无不喜欢梅花,以寄托他们的旨趣。由是形成上千年的画梅传统,代有高手。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梅花从古代的过于道德化而一跃为高度意识形态化与政治化,以致于只许红梅独放而众梅遁迹,作为“隐逸之宗”而为文人孤榜逸韵的墨梅被政治放逐长达半个世纪之久。正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下,我看到陈平的墨梅,竟然有一种隐者归来的复杂情感横生胸臆。我想大喊一声:久违了,隐者之宗!

 

在植梅、赏梅、爱梅、品梅之风最盛的南宋,有一处著名的园林,叫玉照堂。以玉比梅花,以瑶光比梅花的颜色。玉照堂就是梅花的瑶光照耀之堂。园中遍植古梅、红梅、千叶湘梅。主人叫张镃,著有《玉照堂梅品》,记录了他的赏梅心得并列出26条“花宜称”。所谓“花宜称”是指宜于何种环境与情景中赏梅。比如:夕阳、佳月、细雨、淡阴、珍禽、微雪、薄寒、轻烟、清溪、竹边……,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与情景中,才适宜于赏梅,其事方雅,其情方韵。张镃的赏梅心得是宋代文人共有的。我们知道,中国人文化心灵是由宋人塑造的,所以,《玉照堂梅品》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中国梅文化的集成。确实,张镃列举的26种“花宜称”似乎总有一种拨动我们的心弦;无论是清溪竹边,还是珍禽微雪,只要有一枝梅花绽放在这样的时空中,便如玉照堂奥,满室生辉。一点幽光生狂慧,不著沧桑半点尘。这是中国文人最高洁的心灵世界,也是最神圣的宇宙图景。我惊喜地看到,陈平的梅花,便是在这样的“花宜称”世界里绽放。

 

谈到墨梅为何能独立一科而不与其它画科杂处,明遗民画家萧云丛在其七十四岁所作《墨梅图轴》(藏香港至乐楼)上有一段题跋阐述缘由:“梅虽为花,而墨戏一种不列写生之科,此其孤榜逸韵可想见矣。故写梅家自成一户,独臻一奥,体杂于画,法沿于书,岂不以此花为天下神奇,又为画家隐逸之宗,自难与凡科杂处。”萧云丛不仅把梅花推崇到了极致,而且把墨梅这种墨戏推崇到了极致。中国花鸟画,古人称为定生,必须以尊重自然的心态客观描画,但对于梅花的写照,却必须跳出写生,“自成一户,独臻一奥”。虽然墨梅作为墨戏“体杂于画”,但画法却是沿于书法,像书法一样是一种人格表达的艺术,故写梅家一定要像梅花一样“孤榜逸韻”。梅花为天下神奇之花,墨梅为画家隐逸之宗,自然和精神的双重属性,遂使墨梅在绘画中独立成科。

 

陈平有很好的书法底子,又精于篆刻之布局,且文思幽慧,正是墨梅一科理想的写梅家。或者前世为梅花?要不怎么突然就从山水中忽地迷上了梅花,以至于二十年来几成梅痴,年年冬季,追逐梅花花信,足迹从岭南桂北到川西苏南,寻梅、访梅、探梅、赏梅、写梅、吊梅,情独钟,曲独度,笔独写,思得幽,终成当今又一写梅高手。

 

“雪满山中高士卧上,月明林下美人来。”苏州是中国植梅历史最久,植梅规模最大,赏梅风情最浓的地区,当然也是二十年来陈平几乎岁岁必来探梅写梅的胜地。他画作上的许多梅花,范本就在西山与光福。在2011年又是一届梅花节的好日子里,陈平携其画作来到太湖之滨,举办一个规模不大却很精雅的以梅花为主题的画展,这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有香雪海的瑶光玉照,冰影暗香,陈平墨梅是不是又为张镃的“花宜称”新添一品情境呢?

 

“只愁此纸捲春去,明日重来花在地。”

 

2011年1月31日于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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